华纳兄弟探索公司首席执行官大卫·扎斯拉夫。图片来源：KEVIN DIETSCH/GETTY IMAGES

自从在2022年执掌新合并的华纳兄弟探索公司（Warner Bros. Discovery）以来，与首席执行官大卫·扎斯拉夫（David Zaslav）相关的新闻一直让人尴尬：他在毕业典礼演讲时遭到台下的一片嘘声；由于薪水过高而被批评；制定的商业决策因为有些脱离现实而受到嘲笑。在好莱坞的演员和作家罢工期间，他那张光滑的脸成为了资本漠视创作阶层的代表。

但在2023年的各种公关混乱中，或许6月的一场相对低调的纠纷最能够说明问题。当时华纳兄弟探索宣布特纳经典电影频道（Turner Classic Movies）的整个高管团队将离职。业界迅速出现激烈抗议[“这是价值1亿美元的负面新闻。”营销顾问特里·普雷斯（Terry Press）对《纽约时报》（New York Times）表示]。业内大佬也纷纷发声谴责，导演史蒂文·斯皮尔伯格（Steven Spielberg）、保罗·托马斯·安德森（Paul Thomas Anderson）和马丁·斯科塞斯（Martin Scorsese）都要求扎斯拉夫拯救该频道。

在好莱坞，特纳经典电影频道可以说小而美。电影迷能够在此观看《乱世佳人》（Gone With the Wind）等经典电影，还有《放大》（Blow-Up）等20世纪60年代的恐怖电影，其间穿插着知识渊博、深受观众喜爱的主持人评论。该频道的运营成本只占华纳兄弟探索的零头，不大起眼，主要依靠一群热情的员工“为爱发电”，利润也相对微薄。更重要的是频道蕴含的文化印记和象征价值。正如演员兼制片人瑞安·雷诺兹（Ryan Reynolds）在推特（Twitter）上所说：“这是电影史上神圣的角落，也是电影这一艺术形式鲜活的图书馆。请不要搞砸特纳经典电影频道。”

在最初宣布裁员的大约一周后，华纳兄弟探索调整了方向，召回了一位长期任职于特纳电影频道的高管，还得到斯皮尔伯格、安德森和斯科塞斯承诺帮忙策划内容。喧扰之声逐渐平息，然而负面效果已经无法抹去。整件事情让扎斯拉夫留下了简单不可磨灭的印象：简单来说就是，这个家伙毫不在乎电影。

虽然扎斯拉夫在好莱坞的普通阶层里没有什么人支持，但在安抚华纳兄弟探索的股东方面他却做得不错。痛苦的成本削减措施似乎发挥了一些作用，因为华纳兄弟探索正在稳步偿还2022年华纳媒体（WarnerMedia）和探索频道（Discovery）合并时产生的巨额债务。现在，各大娱乐工作室的负责人已经与美国演员工会（SAG-AFTRA）和美国编剧工会（Writers Guild of America）达成协议结束罢工，扎斯拉夫也迎来在华纳兄弟探索开创新时代的机会。至于他能否做到，还有待观察。

扎斯拉夫拒绝接受本文的采访，他刚到好莱坞不久，口碑就已经两极分化。在过去几年中，63岁的扎斯拉夫表现得确实挺像电影大佬，以1,600万美元买下了派拉蒙电影公司（Paramount Studio）的前首席执行官罗伯特·埃文斯（Robert Evans）在比弗利山庄（Beverly Hills）的豪宅，在华纳兄弟公司（Warner Bros.）的办公室里放着杰克·华纳（Jack Warner）的办公桌。2023年的早些时候，就在好莱坞的编剧们与警戒线对峙之际，扎斯拉夫正身穿笔挺的奶油色西装在法国戛纳出席华纳兄弟的百年派对，香槟交错，明星云集，身旁就是美国纽约州纽约市的媒体大佬格雷顿·卡特（Graydon Carter）。

在2022年两家公司合并之前，扎斯拉夫一直相当低调，最知名之处主要是丰厚的薪水（2014年在探索频道时，他是全美薪酬最高的首席执行官）。扎斯拉夫在布鲁克林出生，在洛克兰县郊区长大，高中时认识了妻子帕姆（Pam），育有三个成年子女。

扎斯拉夫自称在康奈尔大学（Cornell University）求学时并不热衷苦读，比起学业，他对网球的兴趣更大：“学习太累，玩乐不够。”后来，他这样告诉一位采访者。他转到纽约州立大学宾汉姆顿分校（SUNY Binghamton），然后在波士顿大学（Boston University）学习法律，1985年加入纽约市的LeBoeuf, Lamb, Leiby & MacRae律师事务所。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才华可能更适合商业，于是进入NBC环球（NBCUniversal），协助创办了美国消费者新闻与商业频道（CNBC）和微软全国有线广播电视公司（MSNBC），逐渐积累出天才交易撮合者的名声。

在特别看重地位的娱乐和媒体界，很多人认为扎斯拉夫有一些刻意。“他在自家泳池边沉浸于好莱坞大亨的名声中。”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的一位内部人士说。他认为扎斯拉夫“哗众取宠”。

那张扎斯拉夫懒洋洋躺在装饰优雅的游泳池旁的照片来自2021年《综艺》杂志（Variety）的一篇文章，文中称他为“好莱坞新大亨”。[游泳池位于伊丽莎白·泰勒（Elizabeth Taylor）最喜欢的比弗利山庄酒店（Beverly Hills Hotel）的独栋别墅。]不管喜不喜欢，扎斯拉夫确实是好莱坞大亨，或者说是当代好莱坞大亨。

身为华纳兄弟探索的总裁兼首席执行官，他负责华纳兄弟电影集团（Warner Bros. Motion Picture Group）、华纳兄弟影业（Warner Bros. Pictures Animation）和华纳兄弟电视集团（Warner Bros. Television Group），以及美国一些最知名的新闻和娱乐品牌，包括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HBO、探索频道、HGTV、Food Network、OWN、ID、Eurosport等。每天晚上几乎三分之一的有线电视观众都在看扎斯拉夫旗下的电视。

然而，扎斯拉夫继承的好莱坞已经不再是原版的华纳兄弟，即杰克·华纳和萨姆·华纳（Sam Warner）打造魅力四射的梦想工厂。几十年来，各个公司一直依赖的摇钱树有线电视如今奄奄一息。流媒体颠覆了整个娱乐生态，目前正在经历内爆。人工智能崛起的阴影笼罩着全行业，罢工导致机器停摆数月。再也没有人想去看电影了。

就在流媒体模式风向转变之际，扎斯拉夫接手了华纳兄弟探索公司。在华尔街的眼里，不惜代价增加订户与Netflix竞争已经不再那么重要；盈利能力才是关键。过去十年里，包括华纳兄弟探索、派拉蒙和迪士尼（Disney）等娱乐行业大公司的利润持续暴跌。

“我们正在经历一个时代颠覆。”2023年11月的早些时候，扎斯拉夫在华纳兄弟探索的第三季度电话财报会议上警告称。事实正如迪士尼的鲍勃·艾格（Bob Iger）所说，在这个“极度焦虑的时代”，各大娱乐和媒体公司想要站稳脚跟都很艰难。

公司逐步整合并寻找流媒体发挥作用之法的同时，也在与财力雄厚的科技巨头苹果（Apple）和亚马逊（Amazon）竞争。（华纳兄弟探索的市值为260亿美元，比苹果的3万亿美元市值和亚马逊的1.5万亿美元市值小得多。）

华纳兄弟探索不仅面临着重重危机，还要偿还合并期间承担的550亿美元债务，也是2018年美国电话电报公司（AT&T）收购时代华纳（Time Warner）的后遗症（该次合并堪称灾难，被称为公司历史上的最糟并购）。

扎斯拉夫以摧毁电视网络然后按照自己的方式重建而闻名，所以找他帮助华纳兄弟探索削减成本转变文化也就很容易理解。在担任探索频道公司（Discovery Inc.）的首席执行官的15年里，扎斯拉夫扩大了廉价无剧本电视的产量，包括《挤痘大师》（Dr. Pimple Popper）和《赤裸与恐惧》（Naked and Afraid）等爆火电视剧。扎斯拉夫在探索频道帮助推出的内容并没有什么独特之处，然而确实带来了钞票，为公司收入的增长做出了贡献，从扎斯拉夫掌权时的不到10亿美元增长到2021年的120多亿美元。

在美国电话电报公司分拆华纳媒体的交易完成前，扎斯拉夫表示将在华纳兄弟探索实施类似紧缩制度。“我们计划的做法谨慎而明智。”2022年2月，扎斯拉夫对投资者表示。“目标是与领先的流媒体服务竞争，而不是比花钱。”

几乎在交易完成后不久，扎斯拉夫就兑现了各项承诺，叫停了即将完成的《蝙蝠女》（Batgirl）电影等项目，进行大量的税收核销。[2023年，他尝试取消约翰·塞纳（John Cena）主演的《歪心狼对阵Acme》（Coyote vs. Acme），但在经历行业又一轮激烈反弹后部分调整了方向。]他还突然关闭了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价值3亿美元的新兴流媒体服务CNN+，该服务才推出几周；从HBO的片库撤下《西部世界》（Westworld）等广受好评的剧；还在全公司进行了多轮裁员。

扎斯拉夫还主导了流媒体应用程序HBO Max向Max过渡，把该高级频道的内容隐藏在更广泛的产品中，其中包括《辣妈庄园》（MILF Manor）和《房产兄弟》（Property Brothers）等大量探索频道的真人秀节目库，同时也抛弃了美国娱乐界最受欢迎的品牌之一。“HBO这一令人羡慕的品牌才刚满50岁。”一位有线电视前高管告诉《财富》杂志。“他们弃之如敝履。简直难以置信……新标志毫无意义，就像可口可乐（Coca-Cola）改名为‘棕色含糖饮料’。”

严格的财务政策让扎斯拉夫获得了丰厚的回报。2021年，众所周知他的薪酬方案因为合并案而达到惊人的2.47亿美元，其中包括未来股票多年购入期权。（具体根据华纳兄弟探索的股价，他可能没有意识到具体金额。据《财富》杂志分析，2021年他的实际薪酬约为7,100万美元，底薪为300万美元。）在2022年的《财富》美国500强薪酬过高首席执行官榜单中，扎斯拉夫排在第2位。从任职探索频道以来，他的薪水一直很高。从2009年往后，他的年收入至少是8位数。

从上任的第一天起，扎斯拉夫就像私募股权鹰派一样处理公司的诸多问题。在华尔街看来，这确实奏效：在合并之后，公司已经偿还120亿美元的债务。尽管该公司公布的二季度和三季度业绩不太出色，但分析师们对他大幅削减开支表示赞扬。“控制成本和产生现金是华纳兄弟探索管理层的强项。”华纳兄弟探索的第二季度电话财报会议后，富国银行（Wells Fargo）的分析师史蒂文·卡哈尔（Steven Cahall）在一份报告里表示赞同。

“他是一位优秀的商人。”NBC环球的前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鲍勃·赖特（Bob Wright）表示。1989年，赖特给了大卫·扎斯拉夫第一份媒体工作，当时该电视网的老板还是传奇的利润至上的通用电气（General Electric）的首席执行官杰克·韦尔奇（Jack Welch）。曾经属于韦尔奇弟子的扎斯拉夫如今仍然在践行。韦尔奇的诀窍在于“分析和成本”，2022年，扎斯拉夫在一个播客上说：“重视成本很可能超过收入。”

扎斯拉夫曾经向赖特汇报17年，现在也征求他的建议。在赖特看来，扎斯拉夫对必须做的事情果断且不择手段，哪怕意味着从根本上改变一家企业。“他没有点石成金的本事。”赖特说。“但他总会尽最大努力。外界的批评与他取得的成就相比微不足道。”

华纳兄弟探索的美国网络的董事长兼首席内容官凯瑟琳·芬奇（Kathleen Finch）认为，扎斯拉夫的成本削减措施已经获得成效。“过程中很痛苦；我们不得不和一些好朋友说再见。”她说。（华纳兄弟探索拒绝透露合并之后解雇了多少名员工，但肯定数以千计。）“到最后，我们身处的是一家真正强大且重心明确的公司……是大卫带领我们走过来。”

其他电影公司和流媒体也采取了相同的策略：迪士尼和Hulu从流媒体库中删除节目以避免支付剩余费用。几家流媒体也在裁员。2023年，鲍勃·艾格宣布，迪士尼可能在近期出售线性电视资产。Netflix限制了内容方面的预算。

一些分析人士称，下线CNN+以及给HBO改名都是不错的商业手段。HBO名声远播，然而受众也有限。华纳兄弟探索正在把旗下的品牌打包，吸引尽可能多的眼球和付费用户。简单地说，打造独立的CNN+的希望从来不大。

扎斯拉夫“不怕挑战现状”，华纳兄弟探索的首席财务官贡纳·维登费尔斯（Gunnar Wiedenfels），也是扎斯拉夫成本削减的合作伙伴表示。“他从不惧理性看待事务，也敢于挑战和修复他认为有问题的事情。”

在好莱坞，扎斯拉夫的种种决定遭遇了怀疑和深深敌意。这位有线电视的前高管表示，扎斯拉夫完全不理解以创造力为基础，根据天赋和品味下赌注的行业文化。“电影是一项冒险的业务。”这位高管称。“他的私募股权做派——削减成本、削减成本、削减成本——以及完全迎合华尔街的态度与制作高质量的娱乐作品并不搭。”

归根结底，一家内容公司成功与否取决于制作内容的质量。扎斯拉夫的幸运之处在于，公司拥有大量的优质电影，从《无间道风云》（The Departed）和《雨中曲》（Singin’ in the Rain）等奥斯卡（Oscar）获奖经典电影，到《哈利·波特》（Harry Potter）等专属大系列品牌，再到2023年的《芭比》（Barbie）等票房巨制。

如果扎斯拉夫可以利用受众品牌和内容库来改善公司的财务状况并提高股价，那么他犯下的任何错误都可能被遗忘。如果一揽子出售，华纳兄弟探索依然可能吸引苹果或者亚马逊等科技公司，这些公司能够轻松完成收购并偿还债务，穆迪投资者服务公司（Moody’s Investors Service）的高级副总裁尼尔·贝格利（Neil Begley）表示。

华纳兄弟“旗下有极具吸引力的资产。探索频道也是非常理想的资产，尤其是对想销售广告的人而言，”贝格利表示。他指出，收购华纳兄弟探索可以帮助科技公司销售更多的设备：“这两项业务结合在一起会是很棒的方案。”

在宣布胜利之前，扎斯拉夫面前还有艰难的路：自合并以来，华纳兄弟探索的股价下跌超过50%。

华纳兄弟探索是“非常强大的公司，但如果管理不善就可能倒在成功的前夜，”贝格利说。“他们要做IP备份，改进故事，打造有规模的流媒体平台——最后要花上数年。这是持久战。既要扩大规模，又要拿出利润来安抚众人。”

最终如果扎斯拉夫的举措奏效，华尔街改观，好莱坞创意阶层也会容忍他最近的决定，查普曼大学道奇电影与媒体艺术学院（Chapman University Dodge College of Film and Media Arts）的院长斯蒂芬·加洛韦（Stephen Galloway）表示。

“金钱能够抵消很多糟糕的感觉。”加洛韦说。“在娱乐圈，一两部大热门电影就可以扭转一切。”

但是，扎斯拉夫有没有直觉或者发现天赋的能力，以实现巨大成功？他到底了不了解公司里的创造性人才的价值？

2023年夏天在他旗下电影公司罢工的编剧和演员似乎认为，答案是否定的。停工期间主持HBO Max解说纪录片《亚当毁三观》（Adam Ruins Everything）的编剧和演员亚当·康诺弗（Adam Conover）对《财富》杂志表示，扎斯拉夫“完全凭一己之力成为编剧罢工最大的恶棍之一。”扎斯拉夫看起来都不愿意学习跟好莱坞创意阶层合作，康诺弗说：“如果他想当成功的媒体大亨亿万富翁，最好尽快学会，否则就要面临崩溃。”

有线电视前高管表示，在HBO的幕后，对人才的漠视很明显。华纳兄弟探索合并数月后解雇了HBO Max的约70名员工，包括多名高管。“收购一家成功的公司时买的不仅是产品，也包括人才，帮助公司保持优秀业绩的高管。”这位前高管表示。“他似乎根本不理解，也不懂欣赏。”

鲍勃·赖特反驳了这一说法，称扎斯拉夫“钦佩”华纳兄弟探索公司人才的创造力。“不一定要自己有创造力，一定要能够识别创造力。”赖特说。“他的创造力在于非常注重商业。但那也是创造力。”

最近，扎斯拉夫谈到电影制作人员时语气有所缓和。“几乎所有方面他们都是对的。”最近他告诉《纽约时报》，他是指罢工的编剧和演员，谈判后几乎所有要求都得到了满足，包括提高工资和限制人工智能。“如果薪水付高了怎么办？为伟大人才或者优秀资产付过高的代价我从不后悔。”

2023年，扎斯拉夫便亲身体验了伟大人才可以取得的成就。华纳兄弟凭借《芭比》大获成功，在动荡的行业中成了亮丽的风景线。这部热门影片的全球票房收入近15亿美元，成为该公司有史以来票房最高的电影，还迎来评论界赞誉和奥斯卡奖传闻。尽管这部电影早在扎斯拉夫上任之前就已经批准，但其成功有部分也要归功于华纳兄弟探索在他指导下有创意且铺天盖地的营销。

贝格利希望扎斯拉夫从《芭比》中吸取教训：这是没有冒险就没有收获的行业。“如果只想省钱，就违背了制作好内容的初衷。”贝格利说。“如果对很多项目投入大量资金，就能够从成功的大项目里赚得应有的那一份。制作生产线越大，做出大爆款的机会就越大。”

贝格利称，《芭比》这部电影也有其他的教训。虽然该电影以美国最具标志性的玩具之一为原型，但《芭比》的成功主要靠参与的人才：在各种关于编剧和演员被人工智能取代的讨论中，华纳兄弟的这部电影是对身为人类意义的一次奇怪又神奇的思考，再由数百名最顶尖的创作者呈现。“认真讲好故事正是创作者可以做的最重要的事情。”贝格利说。

至少在公开场合，扎斯拉夫似乎同意该观点。尽管他可能并不是天生讲故事的人，如果对华纳兄弟探索旗下令人羡慕的人才认真投资几笔，他就真有可能走上救赎之路。（财富中文网）

译者：Fe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