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稻农不想种植基因工程作物，欧洲买家对此也不感兴趣，那么这些转基因粮食是如何出现在市场上的呢？

    作者：Marc Gunter

    2001 年春， 64 岁的得克萨斯农民雅可•加勒特（Jacko Garrett）目送一队 18 轮卡车拖走了他悉心耕作的一车车水稻。加勒特经营一家为穷人收集水稻的慈善机构。“这事真是烦人，”他说，“我一直想方设法找食物，结果现在我得埋掉 500 万磅水稻。”没人愿意浪费食物，加勒特尤其能感受到浪费的切肤之痛。

    加勒特种的转基因水稻是北卡罗来纳州的生物科技公司安万特作物科学（Aventis Crop Science）的试验品。先前，安万特和一些农民签约种植一种称为“Liberty Link”（抗草铵膦）的水稻，这种已改变基因的水稻能抵抗同样由安万特生产的除草剂 Liberty（草铵膦）。

    不过这个赞助商突然中止了试验。 这还得从 2001 年说起，那时安万特深陷生物科技的噩梦。人们在卡夫（Kraft）生产的玉米面卷里发现了转基因变种玉米 StarLink─安万特的另一项发明。问题是，StarLink 玉米只符合动物饲料标准，还未被批准供人类食用。就这样，事情变得一团糟。数百种玉米产品被召回；消费者和农民纷纷上诉；绿色和平组织在联邦管理机构门前倾倒成袋成袋的玉米；环保署（Environmental Protection Agency）一位官员起诉安万特作物科学公司违法。这家公司隶属的法国制药集团赛诺菲－安万特（Aventis SA）疲于应战，决定放弃令人欢喜令人忧的食品改造，出售美国的生物技术学部门即安万特作物科学公司。

    因此，遗弃得克萨斯的水稻确实明智。一位前安万特高管说：“我们没抱一丝侥幸心理，焚烧并掩埋了足够让两千万人吃饱的水稻。”

    最终，安万特付出了 1.2 亿美元，以平息 StarLink 官司。它把作物科学部门卖给了拜尔（Bayer）─生产阿司匹林、Aleve（萘普生钠）和 Alka-Seltzer 的德国药业巨头。拜尔作物科学公司（Bayer Crop Science）考虑到欧洲等美国稻米出口地不欢迎转基因食品，打消了推出抗草铵膦水稻的计划。于是，雅可•加勒特的水稻被人们抛在脑后了。

    猜到这些稻米去哪儿了吧？没错。2006 年 1 月，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部位于阿肯色州斯图加特的米商 Riceland Foods 的法国买方在一批货中检测出少量转基因水稻。然而，美国境内并没有进行转基因水稻的商业化生产，Riceland Foods 的工作人员震惊了。起初他们觉得检测有误，或者是运输过程中微量转基因玉米或大豆和水稻混在一起了，于是没有向外界透露消息。

    然而，更大的意外还等着他们。检测结果显示，转基因水稻含有 Liberty Link 的一个品系，而这个品系还未经批准供人类食用。微量 Liberty Link 甚至已不知不觉潜入种长米的南部五个州（阿肯色、得克萨斯、路易斯安那、密西西比和密苏里）的商业水稻供应网络。拜尔和 Riceland 将此结果通报了美国农业部，后者于去年 8 月宣布了此起污染事件。

    那时候受污染的水稻已经到处都是了。比如，要是去年你或家人吃了 Uncle Ben's、Rice Krispies、Gerber's，或者喝了百威啤酒─安海斯－布希公司（Anheuser-Busch）是美国最大的稻米买家─你也许已经摄入了少量的含有未被批准基因的 Liberty Link。（很少的一点，也许是一磅米即 29,000 粒米里大概有 10 到 15 粒转基因米。）去年 11 月，尽管反转基因作物活动分子呼声高涨，美国农业部（USDA）还是批准了使用编号为 LL601 的 Liberty Link 水稻。农业部称，他们批准的基因与数年来加入 canola 菜籽油和玉米里的基因是一样的，不会带来明显的致病作用。对转基因食品管理都负有某种责任的农业部、环保署和食品药物管理局（FDA）的专家们也都表示不用担心污染。

    接，这些专家又一次对人们一再发出的警告─转基因作物无法管理和控制─视而不见。当有机作物种植者开始担心邻近转基因庄稼会入侵他们的农田时，监管官员们告诉他们没什么可怕的。生物技术业界也向公众保证，试验用的转基因作物能在很多条件下种植，但绝不会出现在小区的 Safeway 超市里。

    唉， 去年的污染事件公开后，米价暴跌，欧洲表示不再进口美国稻米，包括日本、伊拉克（竟然也包括在内！）在内的其他国家也表示将对进口美国稻米严加检测。经历了这些，稻米产业无论如何得承受损失。稻农们被告知不要种 Cheniere─它的原种已经含有 Liberty Link。官员们建立了复杂的测试系统，以确保将来的收获物免受污染。“我们还是有好消息的，”去年 12 月，农业部官员布鲁斯•奈特（Bruce Knight）向焦虑的稻农们担保，“基本种子里只有一个变种即 2003 Cheniere 测出含有Liberty Link。”

    但是，之后的检测暴露了第二起、第三起污染，涉及另一种称为 Clearfield 131（CL131）的常见稻种变种，其中新发现了未经批准的 Liberty Link 品系。这个变种由德国化学巨头巴斯夫公司（BASF）生产。于是，CL131 也得被禁止。

    没错，突变体水稻来势汹汹，正在蔓延开来。 “这是一种新型污染。”华盛顿一个叫食品安全中心（Center for Food Safety）的反转基因作物宣传组织的执行主管安德鲁•坎布雷尔（Andrew Kimbrell）说。“你看不见它，可它在散播、复制、变异。它是种有生命力的污染。”

    有件事一直困扰着美国 8,000 稻农中的很多人：他们并不想种植转基因水稻。不是说他们反对基因工程本身，毕竟他们大多数都在常规水稻边种植转基因玉米或大豆。事实上，在过去十年中，生物科技作物已逐渐成为美国人的主食。据生物制品公司 BIO 称，杂货店里约 60% 到 70% 的加工食品都含有从生物科技玉米和大豆中提炼的油或其他成分。然而，一场关于生物科技食品是否危害环境和人类健康的辩论针锋相对地展开，其中存在相当大的科学不确定性。由于缺乏确凿证据证明其危险性，美国监管者决定有选择地许可生物工程技术的普及。但是，稻农了解他们的市场。约一半的美国稻米类作物用于出口，仅去年出口额就达到 19 亿美元，欧洲和亚洲的客户就是不欢迎基因工程食品。

    “要是卖不掉，我就不想种了。”珍妮弗•詹姆斯（Jennifer James）说。她在阿肯色州纽波特附近一片 7,500 英亩的农场上种植水稻、小麦和大豆，部分是转基因作物。

    农民们开始聘请律师、致电议员，想找出应该怪谁：是拥有 Liberty Link 且官司缠身的拜尔集团，或管理农业生物科技的美国政府，还是欧洲人？很多农民怀疑他们反对转基因作物其实是一种保护主义。（欧洲人自己不买转基因食品，但法国、瑞士和德国的制药公司却把生物技术卖给美国农民，怪有意思的吧？）一些农民把枪口瞄向“绿色和平”这样的环保组织，指责他们把转基因食品称为“科学怪人食品（Frankenfoods）”，吓跑了消费者。詹姆斯并不打算起诉，她说：“有的人把一些地方给毁了。”

    农民和种子公司因污染事件造成的损失加起来数以亿计，而污染的起因仍是未知。“这是我从业三十年来看到的最悲剧性的一件事。它破坏性太大了。”阿肯色州植物研究协会（Arkansas State Plant Board）广受尊敬的主管达里尔•里特尔（Darryl Little）说。他已经厌倦收拾残局了。

    并不只有农民受到污染事件影响，萨克拉门托的文特里亚生物科学公司（Ventria Bioscience）主管斯考特•迪特（Scott Deeter）也身陷困境。文特里亚公司计划种植一种可产生蛋白质的转基因水稻，这种蛋白质提取后可低价治疗腹泻。通过种植转基因水稻制造这种药，比在实验室里生产要便宜。 迪特说，“水稻基地就是个工厂。”

    迪特还表示，文特里亚的药能救命。他对国会一个小组委员会说，每年贫困国家因腹泻死亡的儿童就有 180 万；腹泻还会引发国家安全问题。“自由伊拉克行动（Operation Iraqi Freedom）期间，70% 的部队感染了腹泻。”他声称：“腹泻是美国大兵无声的敌人。”

    在 Liberty Link 引起骚动前，文特里亚为了给药物水稻（pharma rice）安家，已经是大费周折。加州在农民反对后不让他们在州内种植；安海斯－布希公司威胁说，如果允许文特里亚在密苏里州种植，就不再购买州内产的水稻（安海斯－布希不希望抗腹泻蛋白质在市场上露出一点苗头）。去年，迪特带着他的稻田规划和样品来到堪萨斯州的章克申城─距最近的水稻农场也有 200 多英里远的一个小镇。

    迪特的远走还不足以让批评者满意。美国稻米协会（Rice Federation）─一个行业团体─反对文特里亚的计划。这一组织以 Liberty Link 事件为例，称它不相信农业部能保护“环境、公众的食品和粮食供应免受不受欢迎的转基因材料入侵”。

    “我们并不反对生物科技，也不反对文特里亚。”稻米协会高级副总裁鲍勃•康明斯（Bob Cummings）说。“我们的职责是保护水稻产业。”

    “享用一下大米吧！”美国水稻协会打出了这样的标语，想让人们消费更多大米。看看它网站上的食谱吧：塞内加尔花生汤，洒上些微辣的烤米粒；胡桃香米佐以奶油乳酪、蘑菇和菠菜；再来道巧克力芯片香蕉果仁米饭布丁作甜点。啧啧，真是诱人啊。

    唉，可惜这些都不在阿肯色州斯图加特 Little Chef 餐馆的菜单上。《财富》杂志和一群水稻种植者最近在那里边就煎牛排鸡肉、蔬菜和一般餐馆里都有的那些东西，边讨论水稻业的这场灾难。阿肯色水稻种植量达到全国的 45%，美国最大的两家米商 Riceland Foods 和 Producer's Rice Mill 的总部也都坐落在阿肯色的斯图加特。这个一万人的小镇宣布自己为世界水稻和鸭肉之都─水稻和鸭子都需要水。

    农民们尽管没有证据，仍觉得 Liberty Link 事件后米价比应有的低。2006 年 8 月 18 日美国农业部公开污染事件后，水稻期货价值下降 10%。虽然此后价格有所回升，但农民们表示既然其它农产品价格还在上涨，水稻也不应例外。目前，（未加工的）粗米每英担（100 磅）可卖 10.7 美元。“每英担应该再多上 1 美元，这是每个农民都需要的。”雷• 维斯特（Ray Vester）说。他是该州植物研究协会一员，在斯图加特耕作 1,300 英亩农田。稻农们因能源和肥料费用上升大受损失，觉得自己被压榨了。

    曾打算使用 Cheniere 或 CL131 种子的农民还遇到了其他的问题：他们得争相找到替代品，要么就改种其它作物。据阿肯色大学在斯图加特的合作推广服务处的水稻专家查克•韦尔森（Chuck Wilson）说，禁令出台前，阿肯色州约 40% 的水稻种植面积原本是用于 Cheniere 或 CL131 的。韦尔森预计，今年阿肯色农民将种植 120 万英亩水稻，比去年少 13%，降到 1996 年来的最低点。

    损失最大的是一小批专门种稻种的农民，他们手头的 Cheniere 或 CL131 存货卖不出去了。“我们不得不封上米仓，还不能运输、不能栽种。” 阿肯色 Dewitt HBK Seed 公司的一名业主特洛伊•霍恩贝克（Troy Hornbeck）说。最终，他还是得到许可出售转基因水稻，但只能用于消费而不是栽种，这么一来就赔钱了。 最近，阿肯色、密苏里和路易斯安那的 10 名稻种商起诉拜尔，称拜尔的疏忽毁了他们的种子。拜尔的竞争对手巴斯夫公司因拥有被取缔的 Clearfield 131 变种，损失了约 1,500 万美元。它还没表示是否要起诉，不过管理层显然不太高兴。“我们不能容忍一个不受欢迎的转基因事件影响种子供应。”其中一位高管说道。

    法院档案里还有很多其他案件。比如，英国稻米进口商 Tilda 不得不销毁或退回全部阿肯色产水稻，于是它向拜尔、Riceland Foods 和 Producer's Rice Mill 提起诉讼。在一起全国性的官司中，芝加哥民事律师亚当•列维特（Adam Levitt）被任命为首席法律顾问，代表 400 多名水稻种植者。列维特曾代表玉米种植户在 StartLink 案中胜诉拜尔的前辈安万特作物科学公司。这并不是巧合。列维特说：“拜尔知道 Liberty Link 轻易就能污染水稻供应，因为几年之前拜尔就已经污染了美国玉米作物。” 而拜尔表示公司一点也没违法。它的律师在一篇法律文书中竟然推测道，所谓的损失是“上帝的旨意”。

    这么说，这是上帝的错了？这是我们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能做出的最好回答了。

    去年夏天起，美国农业部动物和植物健康检查服务处（Animal Plant and Health Inspection Service，APHIS）就展开了调查，但他们不愿透露已掌握的资料。某种意义上说，APHIS 在调查自己内部。说实话，它的政绩有点吓人。2005 年，农业部总督察官称，管理生物食品实地测验的 APHIS，连自己都不知道一些测验的地点，也没有做邻近作物的独立试验，甚至没有要求生物科技农场提交书面协议。他们等于是放任稻米业自己监控自己。这位督察人员总结道：“APHIS 目前的规定、政策和工作流程还不足以确保安全引入农业生物科技。”APHIS 方面则表示已经改进：“我们管理的是不停变化的科技，我们的政策也不断发展着。”一名叫约 翰•特纳（John Turner）的官员告诉《财富》杂志。

    雅可•加勒特的得克萨斯水稻不太可能逃脱被填埋的命运，事实也正是如此。他用渗入 Cheniere 种子的那种 Liberty Link 又种植了不同变种。事实上，污染源可能来自位于路易斯安那州克罗利、由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 Louisiana State University，LSU 运营的一座水稻研究站。LSU 的试验田是极少数 Cheniere 和 CL131 种子附近就长着 Liberty Link 水稻的地方之一，如果不止这一家的话。LSU 水稻育种站由美国米业最受敬仰的斯蒂夫•林斯康姆（Steve Linscombe）管理。52 岁的林斯康姆毕生致力于研发能提高产量、抗害虫或除草剂的稻种。“他给稻农们带来了数百万美元的收益。”阿肯色官员达里尔•里特尔说：“他是最优秀的水稻育种专家。”

    由于林斯康姆知道将转基因稻种与一般品种混合在一起的危险性，他使用 Liberty Link 时便格外小心。为防止花粉或水稻颗粒四散，农业部在条例中建议人们在转基因试验田周围建上至少 10 英尺的缓冲区。LSU 和拜尔的合同中要求建设 30 英尺的隔离区。林斯康姆留出了至少 120 英尺。在最近的事情发生前，没人想到花粉可以污染那么远。林斯康姆说：“我尽可能地做了最大的隔离。”那么结果如何呢？“我已经努力 9 个月了，还是不能给出一个确切答案。”他说。阿肯色大学的水稻专家韦尔森说：“我想我们发现了水稻一些以前不知道的生物特性。”

    农业部有没有认识到这些特性就是另外一回事了。5 月份，农业部批准了文特里亚在堪萨斯州多达3,200 英亩的土地上种植药用水稻的申请。它因此而收到了两万多条来自市民、活动家、农民和业内团体的反对意见（多数通过电子邮件）。

    文特里亚的 CEO 迪特称，药用水稻不可能像 Liberty Link 那样进入食物供应系统：“我们采用了严格十倍的管理─顺便说一下，这不是为了什么。”

    在农业部的裁定中，APHIS 管理人员瑞贝卡•贝克（Rebecca Bech）写道：“运用隔离措施、生产实践经验加上水稻生物技术，药用水稻基本不可能对美国商用水稻供应产生影响。” 换句话说，没什么可担心的。完全没有。

    译者：项惋愉